太极初传柔克刚

时间:2017-11-16编辑:

太极初传柔克刚

金庸

张三丰和俞岱岩师徒相处日久心意相通听他这么说已知其意说道:岱岩生死胜负无足介怀武当派的绝学却不可因此中断。我坐关十八月得悟武学精要一套太极拳和太极剑此刻便传了你罢。

俞岱岩一呆心想自己残废已久那还能学什么拳法剑术?何况此时强敌已经入观怎有余暇传习武功只叫了声:师父!便说不下去了。

张三丰淡淡一笑说道:我武当开派以来行侠江湖多行仁义之事以大数而言决不该自此而绝。我这套太极拳和太极剑跟自来武学之道全然不同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制人。你师父年过百龄纵使不遇强敌又能有几年好活?所喜者能于垂暮之年创制这套武功出来。远桥、莲舟、松溪、梨亭、声谷都 不在身边第三四代弟子之中除青书外并无杰出人材何况他也不在山上。岱岩你身负传我生平绝艺的重任。武当派一日的荣辱有何足道?只须这套太极拳能传至后代我武当派大名必能垂之千古。说到这里神采飞扬豪气弥增竟似浑没将压境的强敌放在心上。

俞岱岩唯唯答应已明白师父要自己忍辱负重以接传本派绝技为第一要义。

张三丰缓缓站起身来双手下垂手背向外手指微舒两足分开平行接着两臂慢慢提起至胸前左臂半环掌与面对 成阴掌右掌翻过成阳掌说道:这是太极拳的起手式。跟着一招一式的演了下去口中叫着招式的名称:揽雀尾、单鞭、提手上式、白鹤亮翅搂膝拗步、进步搬拦锤、如封似闭、十字手、抱虎归山……

张无忌目不转睛的凝神观看初时还道太师父故意将姿势演得特别缓慢使俞岱岩可以看得清楚但看到第七招手挥琵琶之时只见他左掌阳、右掌阴目光凝视左手手臂双掌慢慢合拢竟是凝重如山却又轻灵似羽。张无忌陡然之间省悟:这是以慢打快、以静制动的上乘武学想不到世间竟会有如此高明的功夫。他武功本就极高一经领会越看越入神但见张三丰双手圆转每一招都含着太极式的阴阳变化精微微妙实是开辟了武学中从所未有的新天地。

约莫一顿饭时分张三丰使到上步高探马上步揽雀尾单鞭而合太极神定气闲的站在当地虽在重伤之后但一套拳法练完精神反见健旺。他双手抱了个太极式的圆圈说道:这套拳术的诀窍是虚灵顶劲、涵胸拔背、松腰垂臀、沉肩坠肘十六个字纯以意行 忌用力。形神合一是这路拳法的要旨。当下细细的说明了一遍。

俞岱岩一言不发的倾听知道时势紧迫无暇发问虽然中间不明白之处极多他只有硬生生的记住倘若师父有甚不测这些口诀总是由自己传下去日后再由聪明才智之士去推究其中精奥。张无忌所领略的可就多了张三丰的每一句口诀、每一记招式都令他有初闻大道、喜不自胜之感。

张三丰见俞岱岩脸有迷惘之色问道:你懂了几成?俞岱岩道:弟子愚鲁只懂得三四成但招式和口诀都记住了。张三丰道:那也难为你了。倘若莲舟在此当能懂得五成。唉你五师弟悟性最高可惜不幸早亡我若有三年功夫好好点拨于他当可传我这门绝技。张无忌听他提到自己父亲心中不禁一酸。

张三丰道:这拳劲首要在似松非松将展未展劲断意不断…”正要往下讲解只听得前面三清殿上远远传来一个苍老悠长的声音:张三丰老道既然缩头不出咱们把他徒子徒孙先行宰了。另一个粗豪的声音道:好啊!先一把火烧了这道观再说。又有一个尖锐的声音道:烧死老道那是便宜了他。咱们擒住了他绑到各处门派中游行示众让大家瞧瞧这武学泰斗老而不死的模样。

后山小院和前殿相距二里有余但这几个人的语声都清楚传至足见敌人有意炫示功力而功力确亦不凡。

……

张三丰微微一笑心想自己虽然身受重伤但若施出新创太极拳中以虚御实的上乘武学法门未必便输于他所难对付者倒是击败阿三之后那阿二便要上前比拼内力这却丝毫取巧不 这一关决计无法过去但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只有打发了这阿三再说。

当下缓步走到殿心向殷天正道:殷兄美意贫道心领。贫道近年来创了一套拳术叫作太极拳自觉和一般武学颇有不同处。这位施主定要印证武当派功夫殷兄若是将他打败谅他心有不甘。贫道就以太极拳中的招数和他拆几手正好乘机将贫道的多年心血就正于各位方家。

殷天正听了又是欢喜又是担忧听他言语中对这套太极拳颇具自信张三丰是何等样人既出此言自有把握否则岂能轻堕一世威名?但他适才曾重伤呕血只怕拳技虽精终究内力难支当下不便多言只得抱拳道:晚辈恭睹张真人神技。

阿三见张三丰居然飘然下场心下倒生了三分怯意但转念又想:今日我便和这老道拼个两败俱伤那也是耸动武林的盛举了。当下屏息凝神双目盯住在张三丰脸上内息暗暗转动周身骨骼劈劈拍拍不绝发出轻微的爆响之声。众人又均相顾一愕知道这是佛门正宗的最上武功自外而内不带半分邪气乃是金刚伏魔神通。

张三丰见到他这等神情也是悚然一惊:此人来历不小啊!不知我这太极拳是否对付得了?当下双手缓缓举起要让那阿三进招。

忽然俞岱岩身后走出一个蓬头垢面的小道童来说道:太师父这位施主要见识我武当派的拳技又何必劳动太师父大驾?待弟子演几招给他瞧瞧也就够 了。

这个满脸尘垢的小道童正是张无忌。殷天正、杨逍等人和他分手不久虽然他此刻衣服形貌全部改变但一听声音马上认了出来。明教群豪见教主早已在此尽皆大喜。

张三丰和俞岱岩却怎能想得到?张三丰一时瞧不清他的面目见到他身上衣着只道便是清风说道:这位施主身具少林派金刚伏魔的外家神通想是西域少林一支的高手。你小孩儿一招之间便被他打得筋折骨裂岂同儿戏?

张无忌左手牵住张三丰的衣角右手拉着他左手轻轻摇晃说道:太师父你教我的太极拳法从未用过也不知成是不成。难得这位施主是外家高手让弟子来试试以柔克刚、运虚御实的法门那不是很好么?说话之间将一股极浑厚、极柔和的九阳神功从手掌上向张三丰体内传了过去。

张三丰于刹那之间只觉掌心中传来这股力道雄强无比虽然远不及自己内力的精纯醇正但泊泊然、绵绵然直是无止无歇无穷无尽一惊之下定睛往张无忌脸上瞧去只见他目光中不露光华却隐隐然有一层温润晶莹之意显得内功已到绝顶之境生平所遇人物只有本师觉远大师、郭大侠等寥寥数人才有这等修为至于当世高人除了自己之外实想不起再有第二人能臻此境界。霎时之间他心中转过了无数疑端然而这少年的内力沛然而至显是在助自己疗伤决无歹意乃可断定于是微笑道:我衰迈昏庸能有什么好功夫教你?你要领教这位施主的外家功夫那也是好的务须小心在意。他总道这小道童是哪一派的高手少年赶来赴援因此言语中极是谦冲客气。

张无忌道:太师父你待孩儿恩重如山孩儿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太师父和众位师伯叔的大恩。我武当派功夫虽不敢说天下无敌但也不致输于西域少林的手下。太师父尽管放心。他这几句话说得恳挚无比几句太师父纯出自然决计做作不来连张三丰也是大为奇怪:难道他竟是本门弟子暗中潜心修为就如昔年本师觉远大师一般?缓缓放下张无忌的手退了回去坐在椅中斜目瞧俞岱岩时只见他也是一脸迷惘之色。

那阿三见张三丰居然遣这小道童出战对自己之轻蔑藐视可说已到了极处但想我一拳先将这小道童打死激得老道心浮气粗再和他动手当更有制胜的把握当下也不多言只说:小孩儿发招罢!

张无忌道:我新学的这套拳术乃我太师父张真人多年心血所创叫作太极拳。晚辈初学乍练未必即能领悟拳法中的精要三十招之内恐怕不能将你击倒。但那是我学艺未精并非这套拳术不行这一节你须得明白。

阿三不怒反笑转头向阿大、阿二道:大哥、二哥天下竟有这等狂妄的小子。阿二纵声大笑。阿大却已瞧出这小道童不是易与之辈说道:三弟不可轻敌。

阿三踏上一步呼的一拳便往张无忌胸口打到这一招神速如电拳到中途左手拳更加迅捷的抢上后发先至撞击张无忌面门招数之诡异实是罕见。

张无忌自听张三丰演说太极拳之后一个多时辰中始终在默想这套拳术的拳理眼见阿三左拳击到当即使出太极拳中一招揽雀尾右脚实左脚虚运起字诀粘连粘随右掌已搭住他左腕横劲发出。阿三身不由己的向前一冲跨出两步方始站定。旁观众人见此情景齐声惊噫。

这一招揽雀尾乃天地间自有太极拳以来首次和人过招动手。张无忌身具九阳神功精擅乾坤大挪移之术突然使出太极拳中的虽然所学还不到两个时辰却已如毕生研习一般。阿三给他这么一挤自己这一拳中千百斤的力气犹似打入了汪洋大海无影无踪无声无息身子却被自己的拳力带得斜跌两步。他一惊之下怒气填膺快拳连攻臂影晃动便似有数十条手臂、数十个拳头同时击出一般。

众人见了他这等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尽皆心惊:无怪以空性大师这等高强的武功也丧身于他手下。除了赵敏携来的众人之外无不为张无忌担心。

张无忌有意要显扬无敌派的威名自己本身武功一概不用招招都使张三丰所创太极拳的拳招单鞭、提手上式白鹤亮翅、搂膝拗步待使到一招手挥琵琶右捺左收刹时间悟到了太极拳旨中的精微微妙之处这一招使得犹如行云流水潇洒无比。

阿三只觉上盘各路已全处在他双掌的笼罩之下无可闪避无可抵御只得运劲于背硬接他这一掌同时右拳猛挥只盼两人各受一招成个两败俱伤之居。不料张无忌双手一圈如抱太极一股雄浑无比的力道组成了一个旋涡只带得他在原地急转七八下如转陀螺如旋纺锤好容易使出千斤坠之力定住身形却已满脸通红狼狈万状。

明教群豪大声喝采。杨逍叫道:武当派太极拳功夫如此神妙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周颠笑道:阿三老兄我劝你改个名儿叫做阿转殷野王道:多转几个圈儿也不算丢脸古人不是说三十六计转为上计么?说不得道:当年梁山泊好汉中有个黑旋风那旋风嘛原是要转的!

阿三只气得脸色自红转青怒吼一声纵身扑上左手或拳或掌变幻莫测右手却纯是手指的功夫拿抓点戳、勾挖拂挑五根手指如判官笔如点穴撅如刀如剑如枪如戟攻势凌厉之极。张无忌太极拳拳招未熟登时手忙脚乱应付不来突然间嗤的一声衣袖被撕下了一截只得展开轻功急奔躲闪避暂且避让这从所未见的五指功夫。阿三吆喝追赶却哪里及得上对手轻功的飘逸接连十余抓尽数落空。

张无忌一面躲闪心下转念:我只逃不斗岂不是输了?这太极拳我还不大会使且以挪移乾坤的功夫跟他斗上一斗。一个回身双手摆一招太极拳中野马分鬃的架式左手却已使出乾坤大挪移的手法。阿三右手一指戳向对方肩头却不知如何被他一带噗的一响竟戳到了自己左手上臂只痛得眼前金星直冒一条左臂几乎提不起来。

杨逍瞧出这不是太极拳功夫却抢先叫道:太极拳当真了得!

阿三又痛又怒喝道:这是妖法邪术什么太极拳了?刷刷刷连攻三指。张无忌纵身避开眼见阿三又是长臂疾伸双指戳到他再使挪移乾坤心法一牵一引托的一响阿三的两根手指直插进了殿上一根木柱之中深至指根。众人又是吃惊又是好笑。

众人轰笑声中俞岱岩厉声喝道:且住!你这是少林派金刚指力?

张无忌纵身跃开一听到少林派金刚指力七个字,立时想起,俞岱岩为少林派金刚指力所伤,二十年来,武当派上下都为此深怨少林,看来真凶却是眼前此人。

只听阿三冷冷的道:是金刚指力便怎样?谁教你硬充好汉,不肯说出屠龙刀的所在?这二十年残废的滋味可好受么?

俞岱岩厉声道:多谢你今日言明真相,原来我一身残废,是你西域少林派下的毒手。只可惜……只可惜了我的好五弟。说到最后一句,不禁哽咽。要知当年张翠山自刎而死,乃是为了俞岱岩伤于殷素素的银针之下、无颜以对师兄之故。其实俞岱岩中了银针之后,殷素素托龙门镖局运回武当,医治月余,自会痊愈,他四肢被人折断,实出于大力金刚指的毒手,倘若当日找到了这罪魁祸首,张翠山夫妇也不致惨死了。俞岱岩既悲师弟无辜丧命,又恨自己成为废人,满腔怨毒,眼中如要喷出火来。

张无忌听了两人之言,马上明白了一切前因后果。他幼时曾听父亲说过,少林寺火工头陀偷学武艺,击死少林寺达摩堂首座苦智禅师,少林派中各高手大起争执,以致苦慧禅师远走西域,开创了西域少林一派,看来这人是当年苦慧的传人。

果然听得张三丰道:施主心肠忒也歹毒,大家可没想到当年苦慧禅师的传人之中,竟有施主这等人物。阿三狞笑道:苦慧是什么东西?

张三丰一听,恍然大悟。当年俞岱岩为大力金刚指所伤后,武当派遣人前往质问少林,少林派掌门方丈坚决不认,便疑心到西域少林一派,但多年打听,得知西域少林已然式微之极,所传弟子只精研佛学,不通武功,此刻听了阿三这句苦慧算什么东西,心知他若是西域少林传人,决无辱骂先师之理,便朗声说道:怪不得,怪不得!施主是火工头陀的传人,不但学了他的武功,也尽数传了他狠戾阴毒的性儿!那个空相什么的,是施主的师兄弟罢?

阿三道:不错!他是我师弟,他可不叫空相,法名刚相。张真人,我金刚门的般若金刚掌,跟你武当派的掌法比起来怎样?

俞岱岩厉声道:远远不如!他头顶挨了我师一掌,早已脑浆迸裂。班门弄斧,死有余辜!

阿三大吼一声,扑将上来。张无忌一招太极拳如封似闭,将他挡住,说道:阿三,拿黑玉断续膏来!说着伸出了右掌。

阿三大吃一惊:本门的续骨妙药秘密之极,连本门寻常弟子也不知其名,这小道童却从何处听来?

他哪知蝶谷医仙胡青牛的医经之中,有言说道,西域有一路外家武功,疑是少林旁支,手法极其怪异,断人肢骨,无药可医,仅其本门秘药黑玉断续膏可救,然此膏如何配制,却其方不传。张无忌想到此节,顺口说了出来,本来也只试他一试,待见他脸色陡变,即知所料无误,朗声说道:拿来!他想起了父母之死,以及俞殷两位师伯叔的惨遭荼毒,恨不得立时置之于死地,实不愿跟他多说一句。

阿三适才和他交手,虽然吃了一点小亏,但见自己的大力金刚指使将出来之时,他只有躲闪逃避,并无还手之力,只须留神他古怪的牵引手法,斗下去可操必胜,当下踏上一步,喝道:小家伙,你跪下来磕三个响头,那就饶你,否则这姓俞的便是榜样。

张无忌决意要取他的黑玉断续膏,然而如何对付他的金刚指,一时却无善策,乾坤大挪移之法虽可伤他,却不能逼得他取出药来,正自沉吟,张三丰道:孩子,你过来! 张无忌道:是!太师父。走到他身前。

张三丰道:用意不用力,太极圆转,无使断绝。当得机得势,令对手其根自断。一招一式,务须节节贯串,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他适才见张无忌临敌使招,已颇得太极三味,只是他原来武功太强,拳招中棱角分明,未能体会太极拳那圆转不断之意。

张无忌武功已高,关键处一点便透,听了张三丰这几句话,登时便有领悟,心中虚想着那太极图圆转不断、阴阳变化之意。

阿三冷笑道:临阵学武,未免迟了罢?张无忌双眉上扬,说道:刚来得及,正好叫阁下试招。说着转过身来,右手圆转向前,朝阿三面门挥去,正是太极拳中一招高探马。阿三右手五指并拢,成刀形斩落,张无忌双风贯耳,连消带打,双手成圆形击出,这一下变招,果然体会了太师父所教圆转不断四字的精义,随即左圈右圈,一个圆圈跟着一个圆圈,大圈、小圈、平圈、立圈、正圈、斜圈,一个个太极圆圈发出,登时便套得阿三跌跌撞撞,身不由主的立足不稳,犹如中酒昏迷。

突然之间,阿三五指猛力戳出,张无忌使出一招云手,左手高,右手低,一个圆圈已将他手臂套住,九阳神功的刚劲使出,喀喇一声,阿三的右臂上下臂骨齐断。这九阳神功的刚劲好不利害,阿三一条手臂的臂骨立时断成了六七截,骨骼碎裂,不成模样。以这份劲力而论,却远非以柔劲为主的太极拳所及。

张无忌恨他歹毒,云手使出时联绵不断,有如白云行空,一个圆圈未完,第二个圆圈已生,又是喀喇一响,阿三的左臂亦断,跟着喀喀喀几声,他左腿右腿也被一一绞断。张无忌生平和人动手,从未下过如此辣手,但此人是害死父母、害苦三师伯、六师叔的大凶手,若非要着落在他身上取到黑玉断续膏,早已取了他性命。

阿三一声闷哼,已然摔倒。赵敏手下早有一人抢出,将他抱起退开。

旁观众人见到张无忌如此神功,尽皆骇然,连明教众高手也忘了喝采。

那秃头阿二闪身而出,右掌疾向张无忌胸口劈来,掌尖未至,张无忌已觉气息微窒,当下一招斜飞式,将他掌力引偏。这秃头老者一声不出,下盘凝稳,如牢钉在地,专心致志,一掌一掌的劈出,内力雄浑无比。

张无忌见他掌路和阿三乃是一派,看年纪当是阿三的师兄,武功轻捷不及,却是远为沉稳,当下运起太极拳中粘、引、挤、按等招式,想将他身子带歪,不料这人内力太强,反而粘得自己跌出了一步。张无忌雄心陡起,心想:我倒跟你比拼比拼,瞧是你的西域少林内功利害,还是我的九阳神功利害。见他一掌劈到,便也一掌劈出,那是硬碰硬的蛮打,丝毫没取巧的余地,双掌相交,砰的一声巨响,两人身子都晃了一晃。

张三丰的一声,心中叫道:不好!这等蛮打,力强者胜,正和太极拳的拳理全然相反。这秃头老者内力浑厚,武林中甚是罕见,只怕这一掌之下,小孩儿便受重伤。便在此时,两人第二掌再度相交,砰的一声,那阿二身子一晃,退了一步,张无忌却是神定气闲的站在当地。

九阳神功和少林派内功练到最高境界,可说难分高下。但西域金刚门的创派祖师火工头陀是从少林寺中偷学的武艺。拳脚兵刃固可偷学,内功一道却讲究体内气息运行,便是眼睁睁的瞧着旁人打坐静修,瞧上十年八年,又怎知他内息如何调匀、周天如何搬运?因此外功可偷学,内功却是偷学不来的。金刚门外功极强,不输于少林正宗,内功却远不及了,这阿二是金刚门中的异人,天生神力,由外而内,居然另辟蹊径,练成了一身深厚内功,造诣早已远远超过了当年的祖师火工头陀,可说乃是天授。在他双掌之下,极少有人接得住三招,此时蛮打硬拼,却被张无忌的掌力震得退出了一步,不由得又惊又怒,深深吸一口气,双掌齐出,同时向张无忌劈去。

张无忌叫道:殷六叔,你瞧我给你出这口恶气。原来这时殷梨亭已在杨不悔、小昭等人陪同之下,由两名明教教众用软兜抬着,到了武当山上。

张无忌一声喝处,右拳挥出,砰的一声大响,那秃头阿二连退三步,双目鼓起,胸口气血翻涌。张无忌叫道:殷六叔,围攻你的众人之中,可有这秃头在内么?殷梨亭道: 不错!此人正是首恶。

只听那秃头阿二周身骨节劈劈拍拍的发出响声,正自运劲。俞岱岩只道这阿二内力强猛,这一运劲,掌力非同小可,实是难挡,叫道:渡河未济,击其中流!意思是叫张无忌不等阿二运功完成,便上前攻他个措手不及。

张无忌应道:是!踏上一步,却不出击。阿二双臂一振,一股力道排山倒海般推了过来。张无忌吸了一口气,体内真气流转,双掌挥出,一拒一迎,将对方掌力尽行碰了回去。这两股巨力加在一起,那阿二大叫一声,身子犹似发石机射出的一块大石,喀喇喇一声响,撞破墙壁,冲了出去。

众人骇然失色之际忽见墙壁破洞中闪进一个人来,提着阿二的身子放在地下。此人矮矮胖胖,圆如石鼓,模样甚是可笑,身法却极灵活,正是明教厚土旗掌旗使颜垣。那秃头阿二双臂臂骨、胸前肋骨、肩头锁骨,已尽数被他自己刚猛雄浑的掌力震断。颜垣放下阿二,向张无忌一躬身,又从墙洞中钻了出去,倏来倏去,便如是一头肥肥胖胖的土鼠。

赵敏见这小道童连败自己手下两个一流高手,早已起疑,见颜垣向他行礼,妙目流盼,立时认出,暗骂自己:该死,该死!我先入为主,一心以为小鬼在外布置,没想到他竟假装道童,在此捣鬼,坏我大事。当下细声细气的道:张教主,怎地如此没出息,假扮起小道童来?满口太师父长、太师父短,也不害羞。

张无忌见她认出了自己,便朗声道:先父翠山公正是太师父座下第五弟子,我不叫 太师父却叫什么?有什么害羞不害羞?说着转身向张三丰跪倒磕头,说道:孩儿张无忌,叩见太师父和三师伯。事出仓卒,未及禀明,还请恕孩儿欺瞒之罪。

张三丰和俞岱岩惊喜交集,说什么也想不到这个力败西域少林二大高手的少年,竟是当年那个病得死去活来的孩童。张三丰呵呵大笑,伸手扶起,说道:好孩子,你没有死,翠山可有后了。张无忌武功卓绝,犹在其次,张三丰最欢喜的是,只道他早已身亡,却原来尚在人世,一时当真是喜从天降,心花怒放,转头向殷天正道:殷兄,恭喜你生了这么个好外孙。殷天正笑道:张真人,恭喜你教出来这么一位好徒孙。

赵敏骂道:什么好外孙、好徒孙!两个老不死,养了一个奸诈狡狯的小鬼出来。阿大,你去试试他的剑法。

那满脸愁苦之色的阿大应道:是!刷的一声,拔出倚天剑来,各人眼前青光闪闪,隐隐只觉寒气侵人,端的是口好剑。

张无忌道:此剑是峨嵋派所有,何以到了你的手中?赵敏啐道:小鬼,你懂得什么?灭绝老尼从我家中盗得此剑,此刻物归原主,倚天剑跟峨嵋派有什么干系?

张无忌原不知倚天剑的来历,给她反口一问,竟是答不上来,当下岔开话题,说道: 赵姑娘,请你取黑玉断续膏给我,治好了我三师伯、六师叔的断肢,大家便既往不咎。 赵敏道:哼!既往不咎?说来倒容易。你可知少林派空闻、空智,武当派的宋远桥、俞莲舟他们,此刻都在何处?张无忌摇头道:我不知道。还请姑娘见示。

赵敏冷笑道:我干么要跟你说?不将你碎尸万段,难抵当日绿柳庄铁牢中,对我轻薄羞辱之罪!说到轻薄羞辱四字,想起当日情景,不由得满脸飞红,又恼又羞。

张无忌听到她说及轻薄羞辱四字,脸上也是一红,心想那日为了拯救明教群豪身上所中之毒,事在紧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用手搔她脚底,其实并无丝毫轻薄之意,不过男女授受不亲,虽说从权,此事并未和旁人说过,倘若众人当真以为自己调戏少女,那可糟了,眼下无可辩白,只得说道:赵姑娘,这黑玉断续膏你到底给是不给?

赵敏俏目一转,笑吟吟的道:你要黑玉断续膏,那也不难,只须你依我三件事,我便双手奉上。张无忌道:那三件事?赵敏道:眼下我可还没想起。日后待我想到了,我说一件,你便跟着做一件。张无忌道:那怎么成?难道你要我自杀,要我做猪做狗,也须依你?赵敏笑道:我不会要你自杀,更不会叫你做猪做狗,嘻嘻,就是你肯做,也做不来呢。张无忌道:你先说出来,倘是不违侠义之道,而我又做得到的,那么依你自也不妨。

赵敏正待接口,转眼看到小昭鬓边插着一朵珠花,正是自己送给张无忌的那朵,不禁大恼,又见小昭明眸皓齿,桃笑李妍,年纪虽稚,却出落得犹如晓露芙蓉,甚是惹人爱怜,心下更恨,一咬牙,对阿大道:去把这姓张的小子两条臂膀斩下来!

阿大应道:是!一振倚天剑,走上一步,说道:张教主,主人有命,叫我斩下你的两条臂膀。

周颠心中已别了很久,这时再也忍不住了,破口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你不如斩下自己的双臂。阿大满脸愁容,苦口满面的道:那也说得有理。周颠这下子可就乐了,大声道:那你快斩啊。阿大道:也不必忙。

张无忌暗暗发愁,这口倚天剑锋锐无匹,任何兵刃碰上即断,惟一对策,只有乾坤大挪移法空手夺他兵刃,然而伸手到这等锋利的宝剑之旁,只要对方的剑招稍奇,变化略有不测,自己一条手臂自指尖以至肩头,不论那一处给剑锋一带,立时削断,如何对敌,倒是颇费踌躇。忽听张三丰道:无忌,我创的太极拳,你已学会了,另有一套太极剑,不妨现下传了你,可以用来跟这位施主过过招。张无忌喜道:多谢太师父。转头向阿大道:这位前辈,我剑术不精,须得请太师父指点一番,再来跟你过招。

那阿大对张无忌原本暗自忌惮,自己虽有宝剑在手,占了便宜,究属胜负难知,听说他要新学剑招,那是再好不过,心想新学的剑招尽管精妙,总是不免生疏。剑术之道,讲究轻翔灵动,至少也得练上一二十年,临敌时方能得心应手,熟极而流。他点了点头,说道: 你去学招罢,我在这里等你。学两个时辰够了吗?

张三丰道:不用到旁的地方,我在这儿教,无忌在这儿学,即炒即卖,新鲜热辣。不用半个时辰,一套太极剑法便能教完。

他此言一出,除了张无忌外,人人惊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均想:就算武当派的太极剑法再微妙神奇,但在这里公然教招,敌人瞧得明明白白,还有什么秘奥可言?

阿大道:那也好。我在殿外等候便是。他竟是不欲占这个便宜,以拥仆身份,却行武林宗师之事。张三丰道:那也不必。我这套剑法初创,也不知管用不管用。阁下是剑术名家,正要请你瞧瞧,指出其中的缺陷破绽。

这时杨逍心念一动,突然想起,朗声道:阁下原来是八臂神剑方长老,阁下以堂堂丐帮长老之尊,何以甘为旁人厮仆?名家群豪一听,都吃了一惊。周颠道:你不是死了么?怎么又活转了,这……这怎么可以?

那阿大悠悠叹了口气,低头说道:老朽百死余生,过去的事说他作甚?我早不是丐帮的长老了。老一辈的人都知八臂神剑方东白是丐帮四大长老之首,剑术之精,名动江湖,只因他出剑奇快,有如生了七八条手臂一般,因此上得了这个外号。十多年前听说他身染重病身亡,当时人人都感惋惜,不意他竟尚在人世。

张三丰道:老道这路太极剑法能得八臂神剑指点几招,荣宠无量。无忌,你有佩剑么?小昭上前几步,呈上张无忌从赵敏处取来的那柄木制假倚天剑。张三丰接在手里,笑道:是木剑?老道这不是用来画符捏诀、作法驱邪么?当下站起身来,左手持剑,右手捏个剑诀,双手成环,缓缓抬起,这起手式一展,跟着三环套月、大魁星、燕子抄水、左拦扫、右拦扫……一招招的演将下来,使到五十三式指南针,双手同时画圆,复成第五十四式持剑归原。张无忌不记招式,只是细看剑招中神在剑先、绵绵不绝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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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丰一路剑法使完,竟无一人喝采,各人尽皆诧异:这等慢吞吞、软绵绵的剑法如何能用来对敌过招?转念又想:料来张真人有意放慢了招数,好让他瞧得明白。

*只听张三丰问道:孩儿,你看清楚了没有?张无忌道:看清楚了。张三丰道:都记得了没有?张无忌道:已忘记了一小半。张三丰道:好,那也难为了你。你自己去想想罢。张无忌低头默想。过了一会,张三丰问道:现下怎样了?张无忌道: 已忘记了一大半。

*周颠失声叫道:糟糕!越来越忘记得多了。张真人,你这路剑法很是深奥,看一遍怎能记得?请你再使一遍给大家教主瞧瞧罢。

*张三丰微笑道:好,我再使一遍。提剑出招,演将起来。众人只看了数招,心下大奇,原来第二次所使,和第一次使的竟然没一招相同。周颠叫道:糟糕,糟糕!这可更加叫人胡涂啦。张三丰画剑成圈,问道:孩儿,怎样啦?张无忌道:还有三招没忘记。张三丰点点头,收剑归座。

*张无忌在殿上缓缓踱了一个圈子,沉思半晌,又缓缓踱了半个圈子,抬起头来,满脸喜色,叫道:这我可全忘了,忘得干干净净的了。张三丰道:不坏不坏!忘得真快,你这就请八臂神剑指教罢!说着将手中木剑递了给他。张无忌躬身接过,转身向方东白道:方前辈请。周颠抓耳搔头,满心担忧。

方东白猱身进剑,说道:有僭了!一剑刺到,青光闪处,发出嗤嗤声响,内力之强,实不下于那个秃头阿二。众人凛然而惊,心想他手中所持莫说是砍金断玉的倚天宝剑,便是一根废铜烂铁,在这等内力运使之下也必威不可当,神剑两字,果然名不虚传。

张无忌左手剑诀斜引,木剑横过,画个半圆,平搭在倚天剑的剑脊之上,劲力传出,倚天剑登时一沉。方东白赞道:好剑法!抖腕翻剑,剑尖向他左胁刺到。张无忌回剑圈转,拍的一声,双剑相交,各自飞身而起。方东白手中的倚天宝剑这么一震,不住颤动,发出嗡嗡之声,良久不绝。

这两把兵刃一是宝剑,一是木剑,但平面相交,宝剑和木剑实无分别,张无忌这一招乃是以己之钝,挡敌之无锋,实已得了太极剑法的精奥。要知张但丰传给他的乃是剑意,而非剑招,要他将所见到的剑招忘得半点不剩,才能得其神髓,临敌时以意驭剑,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倘若尚有一两招忘得不干净,心有拘囿,剑法便不能纯。这意思杨逍、殷天正等高手已隐约懂得,周颠却终于逊了一筹,这才空自忧急半天。

这时只听得殿中嗤嗤之声大盛,方东白剑招凌厉狠辣,以极浑厚内力,使极锋锐利剑,出极精妙招数,青光荡漾,剑气弥漫,殿上众人便觉有一个大雪团在身前转动,发出蚀骨寒气。张无忌的一柄木剑在这团寒光中画着一个个圆圈,每一招均是以弧形刺出,以弧形收回,他心中竟无半点渣滓,以意运剑,木剑每发一招,便似放出一条细丝,要去缠在倚天宝剑之中,这些细丝越积越多,似是积成了一团团丝绵,将倚天剑裹了起来。两人拆到二百余招之后,方东白的剑招渐见涩滞,手中宝剑倒似不断的在增加重量,五斤、六斤、七斤……十斤、二十斤……偶尔一剑刺出,真力运得不足,便被木剑带着连转几个圈子。

方东白越斗越是害怕,激斗三百余招而双方居然剑锋不交,那是他生平使剑以来从所未遇之事。对方便如撒出了一张大网,逐步向中央收紧。方东白连换六七套剑术,纵横变化,奇幻无方,旁观众人只瞧得眼都花了。张无忌却始终持剑画圆,旁人除了张三丰外,没一个瞧得出他每一招到底是攻是守。这路太极剑法只是大大小小、正反斜直各种各样的圆圈,要说招数,可说只有一招,然而这一招却永是应付不穷。猛听得方东白朗声长啸,须眉皆竖,倚天剑中宫疾进,那是竭尽全身之力的孤注一掷,乾坤一击!

张无忌见来势猛恶,回剑挡格,方东白手腕微转,倚天剑侧了过来,擦的一声轻响,木剑的剑头已削断六寸,倚天剑不受丝毫阻挠,直刺到张无忌胸口而来。

张无忌一惊,左手翻转,本来捏着剑诀的食中两指一张,已夹住倚天剑的剑身,右手半截剑向他右臂斫落。剑虽木制,但在他九阳神功运使之下无殊钢刃。方东白右手运力回夺,倚天剑被对方两根手指夹住了,犹如铁铸,竟是不动分毫,当此情景之下,他除了撒手松剑,向后跃开,再无他途可循。

只听张无忌喝道:快撒手!方东白一咬牙,竟不松手,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拍的一声响,他一条手臂已被木剑打落,便和以利剑削断一般无异。方东白不肯松手,原已存了舍臂护剑之心,左手伸出,不等断臂落地,已抢着抓住,断臂虽已离身,五根手指仍是牢牢的握着倚天剑。张无忌见他如此勇悍,既感惊惧,且复歉仄,竟没再去跟他争剑。

方东白走到赵敏身前,躬身说道:主人,小人无能,甘领罪责。

赵敏对他全不理睬,说道:今日瞧在明教张教主的脸上,放过了武当派。左手一挥,道:走罢!她手下部属抱起方东白、秃头阿二、阿三的身子,向殿外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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